2011.1.30

今天应邀在玛丽安娜家吃晚餐。得知消息的你似乎不是很高兴。大概是不希望我与未婚妈妈有任何瓜葛。其实未婚妈妈不应该受到歧视,我姑且这样认为。你说,现实就是一种价值观和与之相反的另一种价值观无止尽的激烈斗争。听你得出这一套结论,我对自己的心理价值进行了细致的探讨,并且认为未婚妈妈加上一顿丰富的晚餐,总好过在冬夜里围着偌大的餐桌孤伶伶地吃电视餐来得温暖和喜悦。
于是这一路上我们再没有对话,你安静地开车,我在旁边安静地看你安静地开车。情况就像写下的这段句子一样百无聊奈。
我坐在车中把玩着iPod上的植物大战僵尸。也许有些过度地投入,导致现在看着屏幕上堆满的字符,都像是来来去的豌豆种子,仿佛一不留神,闪烁的光标就要张开大嘴将其出乎意料地吞噬。不会听见咀嚼的清脆声响,也不会有被种子击落的头颅与躯体滚落在字距之间。一场看似很文艺的大战,正在上演……
终究是佩服自己的臆想!切身证实,游戏仍旧是个混淆思维的好东西。
车子在一座古老的庭院外停了下来。有罗马柱撑起的高高门廊,上面缀满洛可可时代的藤蔓。学过建筑装饰的我,却说不出他的建筑风格与建筑历史。大概是我学到的那些东西,又从脑袋里回流到了课本之上。
“看来有时间是得翻出书本温故一下。”我自言自语。
“这里的建筑,书上很少有记载。最初的设想是要营建私人的城堡。”你说完落下了手刹,顺势打开车门。
玛丽安娜的弟弟在门口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对我们说“你好!”
一起晚宴的有玛丽安娜的父母,四岁的儿子和十六岁的弟弟詹姆森。火鸡,豌豆,火腿,红肠,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菜蔬,和色泽鲜艳的各类水果堆放而成的果盘。在初步估算已超过五米的餐桌上一字排开,充满了食欲。我们局促地坐在餐桌一面,长辈和幼童坐到了另一面。
“用餐的时候请不要谈话!”玛丽安娜在来之前通过电话叮嘱我们,“我的家人在这方面还是相对保守。”
晚餐吃得不温不火。没有任何的交谈,深色的大理石地面,倒影着浓郁的沉默。玛丽安娜很贴心地替我们递来各色的美食,用眼神告诉我们哪一样餐点我们得试试。
晚餐过后,他们全家开始围着壁炉看电视新闻。你坐在沙发上逗着玛丽安娜的小孩。玛丽安娜的父亲跟我分享各国的饮食文化,然后问到我会不会包饺子。我告诉他中国的北方喜欢面食,南方人也喜欢却很少有包饺子的高手。不过,有时间可以尝试尝试,到时候请他们过来。
这是一个把包饺子放进行程里的夜晚。

2011.1.29

伏特加,与威士忌。威士忌兑了三分之一的水。分装在高高的鹅颈瓶中。
有微弱的烛光,烧得正旺的壁炉,还有从哈曼卡顿的音响设备中,轻轻扬出的班得瑞的曲。这就是今晚全部的主题,叫饮酒作乐。房间里呆着我,阿麦,小落,还有劳瑞斯跟他家一条名叫伯丁的大狗。而此刻,你不在。
酒会在七点开始。我与玛丽安娜在街角对面的一家餐馆里各自叫了一盘意大利面。我叫了杯清爽的白葡萄酒,应付着面前量少却味道浓郁的意大利面。玛丽安娜随后又点了一盘冬季蔬菜拼盘,无视我存在的模样,继续手持刀叉将盘中的蔬菜以惊人的速度送入大小适中的嘴中。好在,这顿晚餐是对方提议,而此种惊人的进食速度却着实令我深陷混乱的猜想——对面坐着的是否真的是玛丽安娜,那个白天坐到办公桌前虽然有一个儿子却仍旧举止优雅的单身女士!
除了看见玛丽安娜吃蔬菜拼盘的模样让我有些许的诧异以外,这顿晚餐还算进行得顺利。
走出餐馆,与玛丽安娜分手在第二条街道的红绿灯处。独自沿着道路慢慢地踱步,没能感受到腹中有丁点的富足感。大概行进了六七分钟的光景,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在十八点十五分,我在对面有爱玛仕橱窗的公交车站上了车。
“街道这边,公交的路线开往住处。在对面上车,车子将要驶往熟悉世界的尽头。”你这样告诉我。
劳瑞斯双手抱着两打百威啤酒刚刚步入屋外的庭院内,阿麦便载着小落驱车而来。小落首先下车,上前跟劳瑞斯打了个招呼。劳瑞斯便耸了耸肩膀示意,算是打了个照面,也提醒小落,无法空出其中一只手去按门铃。
阿麦在庭院里泊好了车子,脚刚踏出车门,伯丁便摇着尾巴往他身上蹭去。伯丁的嘴巴习惯性地张开一小条称不上细微的隙缝,长日都有口水沾满长出尖锐犬齿的宽阔下颚,像它戴在脖子上的项圈一样,在阳光下也能折射出亮晶晶的光芒。
我们几人里除了它的主人劳瑞斯,伯丁似乎更钟情于阿麦。它不干净的样子倒是不受阿麦欢迎,出现的状况往往是一个炙热,另一个却铁冰,情感上的落差怎料伯丁丝毫也察觉不到。
“爱情让人盲目!”你曾这样戏谑阿麦。“前世在凌乱的感情线里留下的祸乱,恐怕今生都无法令其还原。”
“总觉得有些人不如一条狗,来得讨人欢心。”阿麦这样回敬你。
当时我站在客厅门口,瞧见你们相互调侃。总算证实——“狗东西”,终究不是颂扬高尚的词汇。
等我站在街道这头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,小落正要收回他按门铃的手指。我刚好看见双手忙碌的劳瑞斯,和仍旧不喜欢伯丁在他膝盖周围蹭来蹭去的阿麦。
七点一到,阿麦便打开电视窝在沙发上看整点新闻。阿麦是我们几人之中,唯一一位和你一样关心世界动态的优良青年。相反,我,小落和劳瑞斯三人,几乎每一件新鲜事是要到过了保鲜期之后,才从同样过期的杂志或者并不在局内的人们嘴中得知详情。
恰恰只是不关心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并非颓唐到像一年前的阿麦那样忘我而彻底。
一年前。
阿麦像往常一样。在和煦阳关的夏日早晨挺立着颀长的背脊,悠悠然前往供职的那家公司大楼。走过大厅的安检区,大楼的保安例行检查。在阿麦递出自己的职员证件时,被告知他所在的公司已停运。昨日还正常上下班的阿麦,居然对此事一无所知。仿佛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,却是在电视新闻里播报了半个来月的事实。直至此时,阿麦才明白自己的生活过得多么的惨淡而混乱。
于是,阿麦站在大厅里掏出手机,把这件事情说与你听。一边说,一边举着手机旁若无人的嚎啕大哭。正赶着出门的你,赶忙前来找阿麦。
“为什么哭?”当时你这样问阿麦。
阿麦哽咽了半天却没有只言片语。只待事后多日,事态已逐步平息。阿麦才肯吐露紧闭在心扉腹地令其羞耻的事实——仅仅是臆想,旁人一旦指责起自己苟活多日的头脑,那会是多么丢脸的一档事。
于是那一刻,他被自己重新复燃的存在感撼动得无言以对,像已经失去主轴却仍旧拼命转动的发条鸟,在某一刻突然顿悟——正在发生的绝不会是合情合理的事理。顷刻间,身体便在周遭袭来的无限恐慌中跌落深崖。内心掌控着惧怕的小人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绪,唯有无声的恸哭,才能再次解开胸怀的芥蒂。
那样的放浪形骸,不像我们恰恰只是逃避与自身无关的多余责任。既不把自己当做奥巴马,又也不当做伍兹。所以生活得有直接投奔的主题,恰如此时此刻。
今朝有酒,独醉今朝。

2011.1.28

“cheers!”
手中的酒杯在空中微微示意。
你仰起脖子抿下一口杯中透凉的液体,然后目光隔着薄薄的杯壁,定定的注视起壁炉升起的火苗来。屋内被烧旺的炉子烘得暖暖的,内心有如历经世纪之吻般激动的温暖。此刻你紧闭着双唇举止优雅地坐立,火光透过杯中浮动的液体向四周散发着浅浅的光晕。
像是与世人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壁垒里,无视我深陷在咫尺之外的陈旧沙发,张大嘴巴惊愕的窥见高贵绝尘的此番景象。可杯中既然不是勃艮第,亦不可能有静卧在瓶底多年的沉渣。那你又因何种缘故,如此入神地像品味了一杯上佳的葡萄酒的模样,沉浸在一瓶简装的金汤尼里呢。
这样让人疑惑并且紧张的时刻,你又没能脱口而出1880年,或更早年份夏日悠长的日光,已无形留下了巨大的缺憾。
“Honey!你醉了!”
我翻身拿手机传简讯给你。
深红色的手机在熟褐色的古典茶几上微微震动,你欠了欠身,看见闪动在屏上的熟悉号码,别过脸来朝我笑。左手放下酒杯顺势拿近了手机。不紧不慢地按着键盘。
“酒不醉人,人自醉!”
你在简讯里写。典型的伪文艺范儿。
“非常扯蛋!”
我评价道。起身放下酒杯,叮嘱你别忘记熄灭壁炉。上了楼,用薄荷味的牙膏完漱口,坐到床上写完扯淡的博客。准备再看了一小段亚里士多德的《尼格马克伦理学》,在11点前安静地睡去。
明早是否有阳光刺破平淡周末的迷雾。

2011.1.26

“你喜欢我是什么颜色?”
“是钴蓝,群青,土黄,还是品红?”你看过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里勾勒细致的彩色玻璃窗,一边细致地回忆起我学生时代最中意的颜色,一边用犀利地目光侧视我的脸。
“你以为你是阿凡达?”我扯开从冰箱翻出来的纪念版罐装可乐的拉环,仰头喝下一大口。冰冷的汽水在冬日的深夜里灌入喉咙,身体便开始不由自主的紧张了起来。
“说说,为什么会是阿凡达呀?”
你接过我手中的汽水,泯下一口,蹙起了黝黑的眉。胳膊下意识地捅了捅我的肩膀,然后起身在房间里碎碎地踱步。屋外覆盖着皑皑的白雪,暖洋洋的灯光映衬着你冻得绯红的鼻翼。
“颜色。”
我忽视你疑惑的表情低下头去看手背上竖起的灰色寒毛,接着就听见你上气不接下气地大笑。笑声起起落落,像是得了哮喘的病人。重症发作,四肢还带着让人感到惴惴不安地抖动。笑得我竖立的寒毛立马恢复了平静,好在你一蹶不振的情况发生的时候不足以惊慌失措起来。
“生病的阿凡达。”
我很大声的说给你听,声音大到盖过你大笑的余音,在这冰天雪地里,穿过沉默的深夜。你的笑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是几声因刻意压制肺部,而自然发声的咳嗽。
“你不喜欢阿凡达?”你小心的问。然后看着我不屑一顾的面容,没皮没脸的捧腹大笑。
突然让我想起了一位少年。在我坐到面对广州市体育中心的社区广场的草坪,他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报纸,安静地坐到阳光底下。时值十一月的某日下午的两点,广州的阳光在一年里最后的一个季节仍旧散发着微微的余热。
那天,我穿一件长袖T恤,并在轻轻穿梭过楼宇之间的微风中脱去了外套。他身穿一件绝不是昂贵,也不新,却显得干净的深色外套,映衬着身患白化病而不同常人的肌肤与毛发。他的脸庞跟报纸隔得很近,近到不可思议的距离,双手将报纸按文字的排序逐行地挪动。手上的寒毛被阳光稀释到恰好,微弱的金色光晕隐约浮现在手背一侧。阅读行进的动作缓慢,刚好让人注意到他不时轻扬的嘴角,好似,都要听见他发出的笑声。
我坐在他不远的树荫里。闭口注视着他的笑容,和堆放在他身旁被其拾掇而来的破旧杂物。没有听到身旁有人说起有关少年的惨淡遭遇,也就无从盲目地展开猜想。太阳开始从西边落下,记不得在辗转而去的日光中随树荫挪了多少次位置,只记得到后来,等我转过头去,就再没看见那位独特的少年。
你说过,遇见其实是一种惊喜。
不知道能说出这句话的你我,是否是因为太沉醉于自我幽默的感官世界而妄自尊大。其实这个观点对错与否,我无从得知。反倒是我,常常冷落自己的幽默感。
我说,你明天要早起,解冻牛肉,做一锅红酒烩肉。于是关灯上楼睡觉,终究也没告诉你——我喜欢的,是真实的色彩。

2011.1.25

你对几人说过一生一世?
一人,或者多过一人。又或许,得翻翻你陈旧的恋爱史。是否一位恋人馈赠一句。
诚然,生生世世的行程早已被排满,再次许诺给你的一生一世,已经排队到了万年之后。说的人信口开河,仅为博得更多泛滥的柔情。一句话,就像微微的春风吹拂着立春一过的桃树。听的那位,便在那柔软的春风里盛开了满面的桃花。面对信誓旦旦的谎言,抬起白皙的面孔抖擞着一树灿烂的绯红。其实,终究在你。
信,或不信。爱,或不爱。
是不悲不喜,亦不恨不爱。
过去的二十几年里,一直没有给人承诺一生一世的勇气。有点私心,有点胆怯。面对的似乎是个难题。却不料人生不像数学——虽然有千姿百态的过程,正确的答案便是独一无二的真理。
只是,你在寻求属于你的答案吗?
我,不清不楚。
聪是我的朋友,即将转到多伦多念大学。前段时间跟我讲多伦多的雪。顺便聊到,我们俩定要做一辈子的朋友。听他这样说的时候,我诧异了一秒,他就在那一秒的时间里,对我馈赠了他的一生一世。下一秒,或许连我自己都记不住,他赠与了我哪一生哪一世。
朋友是不分好坏。再好,也只是另一个姿态的自己。再坏,也坏不到哪儿去!

2011.1.12

2011/1/2

15:20

手机里Screamin’Jay Hawkins用歇斯底里的声线唱着“I put a spell on you……”同时,有陌生的号码跃然于屏幕。犹豫片刻,大拇指小心地按下那小块被指甲掐出很多印痕的绿色接听键。

“喂,你好!”没等我打完招呼,Shine的声音便从手机里传了出来。他在乌鲁木齐。一座正被大雪笼罩的城市。电话讲了19分57秒。毫无目的的闲聊,毫无目的。我呼出的声音凝华成一股股白雾,不出半米随即在空气里失去了踪迹。屋外开始有雪籽落下,打在樟树的枝桠上滋滋作响,像是站在冷风里听到自己牙关紧扣的声声颤栗。

Shine站在17度的房间,穿一件贴身的衣物与我对峙。屋外是厚厚的积雪,折射着耀眼的光。他两个月后或将去到合肥,或将去到成都。问及我的行程,我告诉他尚且还没安排。然后定定地坐到床沿,顺式掖紧了盖在大腿上的毛毯。然后彼此咿呀了半晌,直到觉得聊下去也没其他意义,传达的念想都已送至。于是告诉对方我们要挂断电话。

放下手机的时候,时间已到15:50,想到2011年的第40个小时即将被挥霍怠尽,不免婉叹——时光总去得那么快,那么急。那么告诫自己,终要竭尽全力。

竭尽全力。